第140章 孤獨者(壹)
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
2025-3-30 21:00
鐵馬牌電動車那閃亮的大燈對準了五金店的玻璃門,取代了暫時消失的光源。
“……妳就打算壹個人幹這些?忙不過來吧。”
方白鹿環抱雙臂,打量著正來來回回清理著店鋪地板的高野。
這身材粗壯、面目猙獰的青年將散落壹地的水泥碎片塊塊壘起、抱好;接著用背抵住玻璃門、哼哧哼哧地將它們搬到店外。
“呵呵,不打緊。我最近才發現,那些打打殺殺什麽的是真壹點意思也沒有。還是這種粗活勞動幹起來舒服。”
他拍拍被灰塵染得烏黑的T恤,露出溫和的笑容。那雙兇相畢露的眼裏壹時間說不出的智慧與深邃:
“說來也不怕您笑話——我才活了十幾年,就把自己的未來局限在街頭搏殺裏……前幾天還想當個刀客練練膽呢!但其實,跟毀滅壹個東西比起來,建設要難多了。”
“謔!覺悟這麽高了現在?”
方白鹿怎麽也沒想到,這夜遊神竟然非要自告奮勇要參與進五金店的清理與重整工作中:畢竟上次發生摩擦時,自己可是對著他好壹番戲弄。
“受什麽刺激了?布施者把他腦子裏的精蟲吸光了麽……”
不過既然這小子非要幫忙,方白鹿也樂見其成——自己現在渾身還難受得很,又困又累。
“門前這壹塊清完了!您等等,我調下打燈再繼續搞。”
高野又將壹堆破銅爛鐵堆在門外,擦了擦光頭上密布的細微汗珠。他擺動車頭、照亮五金店的另壹塊區域,好繼續清理。
“嗯,妳慢慢來。老話說得好,浪子回頭金不換吶!夜遊神當起來有什麽意思?跟二流子壹樣。”
方白鹿邊看著車燈投出的巨大光圈轉動位置,邊習慣性地打蛇隨棍上:
“天天到處打架鬥毆確實不好,年輕人還是得有點年輕人該有的樣……哎?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”
他回過頭,卻發現這小光頭抖得像被人在後頭塞了個正功率全開的角先生似的。
得得得得得……
高野圓睜著眼,上下牙關狠狠地砸在壹起,就像看到了天下最可怖的東西。
“唔?”
方白鹿挑起眉,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:
電動車的車燈被高野調整了方向,照亮了還坐在樓梯上發呆的安本諾拉。她已重新戴好全遮面罩,就這麽壹言不發地坐在角落——乍壹望去,是有點嚇人。
“看起來人高馬大,膽子倒挺小嘛。”
方白鹿擡起手,朝高野肌肉虬結的肩上拍去:
“喔!妳別介意——”
這壹下倒拍了個空:還沒等方白鹿說完,高野兩邊膝蓋壹塌,砰地跪倒在地。
他扒住坑坑窪窪的水泥地,把額頭狠命壹次次磕在地上,放出“咚咚”的悶響:
“仙師恕罪!仙師恕罪!仙師恕罪!”
高野像是話語燙嘴般地把這幾個字說完。連滾帶爬地躥起身,撞出五金店的玻璃門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他縱聲嘶吼,向著巷口狂奔而去。
方白鹿追出店門,狠狠拍手試圖吸引光頭青年的註意力:
“餵!貨還沒拿……哎,車也不要了嗎!那賣給我,下次把錢給妳啊!”
但這些呼喚並沒起作用。高野腳下生風,眨眼間便沖出了小巷。
“怪了。這小光頭認識安本諾拉嗎?”
見高野已消失得不見蹤影,他只好重新回到五金店裏。失去了免費勞力的方白鹿嘆了口氣,往店外推著變了形的貨架:
“怎麽回事?這小哥被妳揍過?”
“忘了。”
安本諾拉肘彎架著膝頭,用兩掌托住腦袋兩側,壹動也不動地回答。
……
花了小半天功夫,方白鹿終於將店裏的破爛清理得七七八八,有空忙下壹件事了。
他裹緊橡膠雨衣,往電動車坐墊下的儲物箱裏壹袋袋地塞著營養液:
“壹天量、兩天量……吉隆坡騎到檳城要幾天來著?算了,讓她多帶點就是了,反正食量那麽大。”
嘎嘎……
二妮小心翼翼地推開玻璃門,躡手躡腳地從五金店裏遛出來:
“餵,餵!頭家!那個八婆還呆在我們店裏!”
她鬼鬼祟祟地攥緊手中的環首刀,邊向方白鹿示意,邊悄聲細語地說道:
“我跟小鬼正面搞不定她,現在怎麽辦?接著打嗎?要不要找機會暗算她壹刀?”
方白鹿看著二妮義肢接合處,那已被小新仔細處理過的傷口:他本以為二妮還要更久才會醒過來。
但從二妮眼中生龍活虎的神采來看,自己還是低估了她的恢復力。
“先別擔心那個練氣士了,跟妳說個事。”
“來得正好……幹脆現在就直說了吧。”
方白鹿敲了敲二妮的腦袋,向她示意:
“妳看看,這輛車怎麽樣?”
“哇!這是要給我配交通工具了嗎?咱們店要拓展業務?”
二妮搖搖晃晃地躥上前,將環首刀夾在腋下,兩手細細地檢查著電動車的每個角落:
“謔謔!夭壽喔,這車真不錯!鐵馬牌的吧?型號和底子都好,改壹改就是匹良馬。好像在哪裏見過?……也可能我暈糊塗了。”
方白鹿清了清喉嚨,輕咳壹聲:
“喜歡嗎?那送給妳了。就是……”
他停下嘴,猶豫怎麽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。
“就是?”
二妮往後退了壹步,眼中滿是狐疑。
“頭家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妳怎麽突然這麽客氣?車裏頭怎麽還裝了這麽多營養液?營養液我沒偷喝啊,那小鬼自己不喝!我就拿來喝了!不怪我!”
方白鹿用指尖撓了撓最近因壓力而發起癢來的頭皮,拋出草草擬好的說辭:
“二妮啊!妳到我店裏也有壹小段時間了吧,從認識算起來就更久了。我就實話實說了啊:五金店營收不大好,負擔不起妳的工資。”
他照例用“實話實說”這個詞扯了謊,伸手拍了拍電動車的氣喇叭:
“妳也幫我砍過人,這車就算……就算遣散費吧。我再給妳介紹壹份檳城的工作,就別在吉隆坡呆了。妳是檳城人吧?”
……
二妮將目光從電動車上挪開。“玉筍尖”發出吱吱嘎嘎的摩擦:
“……可是我們根本還沒有談過待遇。如果需要重新面試的話,我對薪資沒有要求。”
像是察覺到了方白鹿的意思,此時她的聲音鎮靜而冰冷,似乎換了壹個人。
“誒?不是暈糊塗了麽……”
方氏五金店之前沒請過幫工和職員,方白鹿的人事經驗也只來自“前世”裏的道聽途說。
他整理語言,試圖婉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:
“我知道。只是妳畢竟是有大公司從業經驗的嘛,又是王牌快遞員——”
二妮把“玉筍尖”放到臉前,將多關節的五指伸縮擺動:
“這胳膊至少能抵我壹年的工資。五金店的工作氛圍很好,團隊裏的同事也很和藹。是我工作上有什麽紕漏嗎?希望您能再給我壹次機會。”
她又輕聲補了句:
“拜托了。”
二妮略低著頭,額前發絲投出的陰影讓方白鹿看不清她的眼神——但語氣和用詞已和平日完全不同。
方白鹿倒是頭壹次見到她擺出如此嚴肅的態度。這位快遞員的臉上通常浮現著嗜血的癲狂、或是虛假的諂媚——那體現著對她自己、與他人生命的漠不關心。
“這下難辦了啊。”
他本以為,二妮對這次辭退並不會太在乎:畢竟她已經走過這職場打混的必經之路了。
如果可以的話,方白鹿也想逃跑。新馬來西亞還有其他城市能夠安頓方氏五金店的生意——檳城、新山、怡保……它們的規模雖然比不上吉隆坡,但也堪可作為容身之處。
只是在壽娘描述的“拷貝”裏,自己已經跑過壹次,結果也並不盡如人意。
倒不如停留在熟悉的環境中……至少吉隆坡還有許多能派上用場的資源。
周圍牽扯的人裏,小新是萬般紛爭的源頭之壹,又需要在吉隆坡尋找他的血親;安本諾拉與面罩中的壽娘也有自己的打算,以及足夠兇橫的戰鬥力。
只有二妮,沒必要不明不白地踏入這番渾水裏。
她是個嫻熟、強悍的刀客。但與將要面對的敵手相比,手中的那柄環首刀卻顯得殺傷力不足了。
而且留給她繼續恢復傷勢、熟悉義肢的時間也太過短暫:“大劫”可能發生在四十九日內的任何壹天。
二妮可能不太在乎生死,但方白鹿沒什麽興趣見到她枉送性命,成了自己需要擺好靈位紀念的“十佳員工”——就像觀想中的那樣。
他拿大拇指戳了戳被雨水澆濕的鼻尖,硬著頭皮說了下去:
“妳工作態度很好,能力也很突出;我沒什麽能指責妳的。但店裏也有難處,說不定還會影響到妳未來的職業規劃和發展……”
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刮著能用於此時的車軲轆話:
“等五金店以後整改升級、需要更多人手了,我第壹個通知妳。好不好?先去檳城工作壹段,就當幫我個忙;我已經聯系好了,等等把地址定位發給妳。”
方白鹿想了想,抖落下身上的橡膠雨衣,向她遞過去:
“這件雨衣借妳披壹下,以後找妳回來工作的時候還我。放心了吧?我向來要求別人有借有還的。”
……
兩人陷入了異樣的沈默,方白鹿的手在空中舉得有些發酸。
二妮忽地擡起頭,滿臉都是雨點劃過的水珠。她接過雨衣,咧起嘴,重新露出散漫的笑容:
“嗯。我等您的通知。希望五金店財源廣進,會有更多的工作崗位。”
她用力鞠躬,馬尾甩出半圓型的弧度。接著壹手拎住長刀,姿態僵硬地跨上電動車。
“頭家,那我走了。”
方白鹿默默點頭,向旁邊讓出道路。
似乎是因為身體還沒恢復完全,二妮騎得慢慢悠悠、七歪八扭;完全沒有以前的那種風馳電掣。
過了片刻,電動車終於緩緩滑出小巷,拐進主道裏去了。
方白鹿目送二妮騎出巷口,搖了搖頭:
“以後吧!風波過了以後我還在,就繼續雇這家夥來工作。”
他嘆了口氣,轉了轉因疲倦而滯澀疼痛的雙肩——
“方老板!”
伴隨著蒼老且含混不清的呼喚,巷弄裏響起小推車撞擊水泥地面的聲響。
方白鹿轉過身,認出這聲音來源於店裏的壹個常客:
前些日子他剛在隔壁街碰到——是那位將全副牙齒賣給自己的垃圾佬,李大爺。那無牙導致的怪異咬字,使得他的聲音辨識度極高。
方白鹿強打精神,鼓起僅存的洋溢熱情:
“哎,李大爺!妳老人家今天這麽有雅興……”
說了壹半,方白鹿的聲音便低了下去。
那位垃圾佬從巷弄的另壹邊岔口拐了出來,頭頂遮著帆布與小推車搭出的簡陋雨棚。
但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上,眼眶處多了兩塊矩形的鏡片。
“嵌入式鏡片……”
它們向外透著白色的光線,閃閃發亮;就像是眼眶裏安進了兩個燈泡:
“嗨!方老板,還記得我嗎?”
垃圾佬笑嘻嘻地問道,語氣說不出的輕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