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六章 翌日
紅樓如此多驕 by 嗷世巔鋒
2024-2-17 20:27
轉過天到了七月初六。
這日傍晚焦順散衙回家,壹進東廂房就見母親正抱著孩子在屋裏來回踱步,嘴裏還不住發出‘啊啊啊’的聲音。
“怎麽又抱起來了?”
焦順湊過去拿指頭在女兒手心裏輕輕點動,順帶給母親科普了壹下後世看來的育兒小知識:“這小孩子不能老抱著哄,不然養成了習慣,以後再想放下可就難了,到時候白天晚上都離不得人。”
“怕什麽?”
徐氏白瞪了兒子壹眼,豪橫道:“小孩子多親近人是好事兒,咱家養這麽些人難道是吃幹飯的不成?讓奶娘和丫鬟們輪替著來就是了,又礙不著妳!”
得~
這果然有了孫輩,兒子就開始直線貶值了。
看來那些後世的經驗之談,貌似也只適用於普通的工薪家庭,對有錢有勢的人來說全都不是事兒。
經過反復挑逗,女兒終於忍不住攥住了焦順的手指,那柔軟稚嫩的觸感,仿佛壹瞬間聯通了血脈和靈魂,讓焦順心坎都酥了半邊。
本想向母親討過女兒想抱著哄壹會兒,結果卻被母親嫌棄姿勢不對,怕傷到了孩子。
沒奈何,只好去南屋找邢岫煙說話。
邢岫煙今天的精氣神明顯恢復了不少,此時正盤腿坐在床上,擺弄早就備好的小衣裳小肚兜,以及虎頭帽、五毒鞋之類的。
焦順直接打橫躺到了床上,伸手環住邢岫煙豐腴未退的腰肢,嘟囔道:“這屋裏都悶成什麽了,也虧妳能受的住。”
古時候坐月子可比後世要嚴格多了,這屋裏幾乎是密不透風,連扇子都不讓隨便用,也虧得已經過了陰歷六月,天氣不似三伏天那般炎熱,否則只怕都能當成桑拿房用了。
邢岫煙把柔荑蓋在焦順的手背上,輕笑道:“心靜自然涼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何況咱們家已經算是好得了,那小門小戶裏的婦人還要親力親為照管孩子,白天晚上不得安生,想靜都靜不下來。”
“EMMM,反正妳自己估量著,其實偶爾打打扇子也沒什麽。”
焦順說著,不安分的在床上翻了個身,又連聲催促紅玉去拿冰鎮酸梅湯來——錯非是邢岫煙就在身邊,這屋裏他真是壹刻也待不下。
這時邢岫煙略壹猶豫,悄聲問道:“爺這次留在京城可有關隘之處?”
焦順早就把這次南下的目的告訴她了,如今又因為被官司‘牽連’而滯留京城,是福是禍自然是要問清楚的。
“這個麽,眼下還說不好。”
禮部似乎是想通過操控輿論,將這次事件包裝成‘有識之士面對亂象痛心疾首,為圖撥亂反正不惜舍身取義’的故事。
並試圖營造出,匠官借助皇權淩迫士人的刻板印象,借以博得更廣泛的同情和支持——而為了做到這壹點,那周隆最後多半會成為犧牲品。
若真被他們做成了,即便那周隆被繩之以法,針對工學乃至自己的指摘臧否也不會停止,反而會越演越烈。
但輿論向來都是壹柄雙刃劍,若操作得當,也未必不能讓禮部自食其果。
現在的關鍵點,其實是在皇帝身上。
隆源帝如果擺出強硬態度,要求徹查到底,那焦順大可推波助瀾,趁著禮部爭取大義的風潮渾水摸魚,加大力度鼓吹那周隆,爭取把他捧上神壇,以便讓禮部騎虎難下,不得不死保這廝。
到那時,就會徹底演變成皇帝和禮部、乃至和整個文人集團的正面對抗了,工學和他焦某人則反倒成了次要問題。
皇帝若是抗住了自然最好。
如果皇帝最終沒能抗住,那也就怪不得他焦某人斷臂求生,搶在被集火之前主動放棄工學,乃至勤工助學的新政了。
先前之所以不能用這個法子,是因為在皇帝眼中,他焦某人基本就是和新政綁定的,倘若還不等人家集火就直接認慫,皇帝肯定會大失所望,甚至覺得自己不堪大用。
而似焦順這樣幸進之臣,壹旦失去皇帝的信賴,乃至遭受皇帝的反感,下場肯定也好不到哪去。
但既然主公都已經搶先認慫了,他作為‘忠臣’跟著點投降又能有什麽問題?
總之……
只要能挑動皇帝和禮部鬥上壹場,對焦順來說基本上是百利無壹害。
怕只怕皇帝直接就軟了,壓根不敢施壓徹查,那壹來壓力可就直接落到他焦某人頭上了。
不過考量到隆源帝的壹向的性格,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。
正想到這裏,徐氏就抱著孩子走進來道:“光顧著孩子了,差點忘了正事兒——薛家聽說妳沒走成,想找妳再商量商量先前那事兒,問妳什麽時候有空去紫金街走壹遭。”
“休沐日我有安排了。”
焦順皺眉道:“幹脆您這會兒讓人去問問,要是方便的話,等明兒散了衙我就過去走壹遭。”
“還是我親自過去問問吧。”
徐氏說著,將孩子交給奶娘看管,便風風火火的去了。
焦順借機討過來抱了壹會兒,卻也擔心姿勢不對傷了孩子的脊椎,只能戀戀不舍的還給了奶娘。
旋即他突然想起個事兒來,便對邢岫煙道:“妳猜我上回路過紫金街遇見誰了?”
不等邢岫煙發問,就把妙玉的近況壹五壹十的說了,又解釋道:“先前之所以沒告訴妳,也是怕妳胡思亂想動了胎氣。”
“唉~”
聽說了妙玉的境況,邢岫煙微微嘆了口氣,無奈道:“她說是出家人,可自幼錦衣玉食的何曾吃過什麽苦?”
借著,卻就沒下文了。
焦順奇道:“難道妳不準備幫她?”
“至少不是現在。”
邢岫煙搖頭:“憑她那性子,若不多吃些苦頭,又怎肯接受我的好意?”
焦順點頭:“也確實該讓她吃些苦頭。”
……
紫禁城,乾清宮。
“荒唐至極!”
隆源帝將工部的奏折重重摜在地上,怒道:“就算是要等三法司會審,也該先將人犯緝拿歸案再說,不然嫌犯壹旦死走逃亡,又該如何是好?”
頓了頓,又指斥道:“工部也著實可惱,既然民間有擴充工學的呼聲,卻怎麽壹直無人具本奏報?”
他洪亮的聲音在大殿裏反復回蕩著,壹改往昔的孱弱頹唐,顯得中氣十足鏗鏘有力。
掌宮太監戴權麻利的撿起那奏折,小心翼翼的擺在桌上,捧著拂塵斜肩諂媚的道:“他們只當不報上來就能欺瞞住,那知道萬歲爺慧眼如炬壹下子就識破了。”
“哼~”
隆源帝滿臉不屑的品評道:“世宗朝勛貴勢大難治,孝宗皇帝便壹味偏賴士人,卻不知到過猶不及道理,如今尾大難掉,自然有恃無恐。”
夏朝的皇位傳到如今是第五代,孝宗皇帝其實就是他的親爺爺,中間還隔了仍舊在世的太上皇。
其實真要論起來,文官勢力尾大不掉其實是從太上皇主政時開始的——太上皇本就不是什麽英明之主,偏偏登基不久就開始鬧眼疾,搞得處理政務都成了問題,不得不全方位的倚重內閣。
不過隆源帝雖然桀驁不馴,倒也還不敢明著批評自家老子,於是只能把黑鍋往爺爺頭上栽。
這些話,戴權那敢接茬?
當下忙岔開話題道:“萬歲爺,時辰也不早了,您看是不是先用了湯藥……”
隆源帝拿起懷表掃了眼,微微點頭。
於是很快壹碗烏漆嘛黑又透著些腥臊的十全大補湯,就被戴權小心翼翼的端上了桌。
那味道雖然讓人反胃,但隆源帝卻早已經習慣了,直接大口大口的灌進嘴裏,很快就壹掃而空。
借著他又重新拿起那本奏折從頭過目,邊看邊時不時的冷哼出聲。
半晌,他再次將奏折往桌上壹扔,起身道:“走,先陪朕行藥去。”
這十全大補湯裏用了不少發物,服用之後需得奔走行藥,否則就會覺得周身躁郁刺癢。
以前隆源帝都是在乾清宮裏轉著圈撒歡,如今則是換成了騎著自行車在紫禁城中遊逛,興致所至,還會闖進嬪妃、宮女、乃至宦官們的住所,以他們慌張的應對為樂。
這隆源帝騎車出了乾清宮,順著交泰殿壹路直往北去,卻不想甬道盡頭拐角處,早有人在等候多時。
兩個小宮女扒著墻角窺見皇帝壹馬當先,後面跟著大批的宦官宮女,立刻回頭歡呼道:“娘娘、娘娘,萬歲爺朝這邊兒來了!”
“當真?!”
隱身在墻後的容妃聞言喜不自禁,皇帝的路線並不固定,即便有壹兩處必經之地,也容不得嬪妃們擅自‘設卡’,故此為了這場邂逅,她在此地足足等了五六日,才終於盼來了這個機會。
容妃緊張的整理了壹下妝容,挺起傲人的胸脯正準備和皇帝來壹場轉角邂逅,冷不防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車鈴聲。
她不由得壹楞,心道皇帝莫非是從後面繞過來了?
於是連忙調頭,卻驚愕的發現皇後娘娘也騎了輛寶藍色的自行車,正不緊不慢的往這邊兒來。
只見她上身罩著條淡粉色的長裙,兩側自大腿處開衩,露出月白緞兒的修身馬褲,那壹雙長腿不緊不慢的輪替發力,後面裙角衣袂飄飄、頭上的步搖也隨之翩翩起舞,顯得青春律動活潑可人。
這、這真是那個整日裏唯唯諾諾、壹板壹眼的皇後娘娘?
容妃難以置信的瞪圓了美目,壹時不知該如何反應,連皇後路過時頷首示意,也忘了要給出回應。
直到追隨皇後的大隊人馬趕到,她這才猛然醒過神來,連忙扯住其中壹個宮女追問:“皇後娘娘哪來的自行車?”
“自然是賢德妃進獻的。”
那宮女得意洋洋的道:“前兩日德妃娘娘家裏又送了壹輛來,她自己膽怯不敢騎,便借花獻佛給了娘娘。”
果然是她!
哼~
什麽膽怯不敢騎,這宮裏誰不知道賈元春曾助陛下馴服烈馬?這死物件難道還能比烈馬更難馴服?
被攪了好不容易才盼來的機會,容妃壹時恨的咬牙切齒,卻也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吞——若是賈元春當面,她還敢去爭壹爭,可如今既是皇後親至,她又如何還敢造次?
且不提容妃如何郁郁而歸。
卻說隆源帝正壹馬當先,冷不丁就見皇後從拐角處閃出,胯下竟也是壹輛自行車。
他下意識的壹捏閘,隔著十幾步遠停了下來。
皇後也順勢剎停,仗著女式自行車相對小巧,將壹條腿當成支架踩在地上,愈發顯得筆直修長亭亭玉立。
“皇後這是……哈!”
隆源帝先是錯愕繼而驚喜,最後用力撥了撥鈴鐺,笑道:“我正愁沒個伴兒呢,咱們賽壹程如何?”
“臣妾怎比得萬歲爺龍馬精神……”
“無妨,我讓妳就是!哈哈哈!”
隆源帝哈哈大笑,用力壹蹬車子就躥了出去。
皇後忙調轉車頭竭力跟隨,饒是皇帝不曾認真加速,壹盞茶的功夫仍是累的筋疲力竭香汗淋漓。
隆源帝見狀,雖不十分盡興,可還是難得的體貼了壹回,領著皇後拐進壹處小花園裏,剎住車笑道:“皇後以後多陪朕練練,就不會這般吃力了,身子骨也能好上不少。”
說話間,他就覺得周身刺撓,於是不安的扭著身子,用手胡亂撓了幾下,心知是行藥到了關鍵處,於是便又騎著在花園裏繞起圈來。
皇後依舊是單腿撐地,看到這壹幕忍不住道:“聽說陛下還在那用那偏方?”
“自然!”
隆源帝邊騎車邊得意道:“剛服藥時雖有些不適,不過壹旦藥效行開了,便覺通體舒泰精神絕倫,最近就連體魄也強健了不少。”
“朕、朕……”
他猛地剎停了車子,臉上露出狂喜之色,緊接著大喝道:“出去,都給我出去!”
眼見眾人壹時沒能領會自己的意思,幹脆直接把車子推倒在地,跺腳咆哮道:“再不滾出這園子,壹律死罪論處!”
太監宮女們這才炸了窩似的往外跑。
皇後見狀正猶豫是該離開,還是探問壹下皇帝的情況,卻見隆源帝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,兩眼赤紅的催促道:“快快快,就方才那個動作,妳擡腿下車時的動作!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快擺出來!”
“這,臣妾……”
“快點!”
隆源帝壹時等不及,幹脆親自上手指導。
皇後這時候也隱約覺察出了什麽,紅著臉道:“陛下使不得、使不得啊,若是被太後、太上皇……”
“朕管不了那麽多了!”
隆源帝只覺腦袋裏開了鍋似的嗡嗡亂響,再不發泄出來只怕腦漿都要混著鼻血噴出來了,於是激動的大吼道:“妳知道朕為了能重振雄風吃了多少苦?!”
“可臣妾是怕……”
“閉嘴,今兒誰都不準說不行!”
“臣妾是怕這車架子支撐不住!”
“那好辦,咱們把車子放在墻根底下就是,快快快,妳先坐上去再把腿擡起來……”
壹番不可描述。
將近半盞茶之後【約四分鐘】,隆源帝通體舒泰衣冠楚楚的出了花園,喊過戴權,意氣風發的吩咐道:“傳朕口諭,周隆壹案交由三法司會審,另命工部司務廳主事焦順列席旁聽!”
說著,他狠狠揮了揮胳膊,咬牙道:“讓他們務必查出幕後主使之人,這次就算是閣老們集體請辭,朕也要壹查到底絕不姑息!”